怀念父亲

时点:2018-04-08 16:28:05   来源:商洛市公安局    作者:王少斌    点击:

怀念父亲

王少斌

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13个年头了。前不久,一张旧照片,又勾起了我对父亲的怀念。 那是一张和同学高中毕业时的合影,青涩的我穿着一双没上油的黑色皮鞋。八十年代,中学生穿皮鞋,我也算是凤毛麟角。高中时的我,个头已经逼近父亲,他的衣服和鞋,我都能穿。那双“三接头”皮鞋,父亲没舍得穿,就让给我穿了。当时流行军装警服大裆裤,父亲是公安,他的衣服和鞋,我没少穿。即使在我参加工作后,父亲有好东西自己舍不得用却每每让给我。所有这些,我是受之坦然,觉得理所当然。可是,父亲突然去世后,我才发现,自小都是父亲给我东西,而我却从来没有给过他一样东西!每想到此,令我久久心痛而无法释怀。此时此刻,才真切体会到那句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无奈与痛楚。

上世纪六十年代末,父亲从部队复员后被安排在外县当警察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。父亲每次回家,最高兴的就是我们兄妹三个,把父亲团团围住,掏遍父亲所有的口袋,每人拿到一个战利品方才罢手。母亲老数说父亲,嫌他在孩子面前不拿一点大人架子,孩子都不怕他。村里人对父亲都很尊敬,只要父亲回来,邻居们都会过来说话。那些婶婶们,经常让父亲从外地捎些黄麻,好拧成绳子纳鞋底用。叔叔伯伯们,则兴奋的听着父亲给他们讲破过的案子,同时也给父亲讲一些村子里发生的事情。有时候父亲回家,身后还会跟着一群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,想看看父亲腰间别手枪没有。父亲每次回来,自然少不了带我进县城,买冰棒、喝汽水、买小人书是一定的。那时候,路上的自行车也不多,我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前梁上,看着路两边步行的行人,还有点洋洋自得。小时候的我,真的很崇拜父亲。

六岁那年夏季,父亲托人把我捎到他的单位。到那里后,我成了父亲名副其实的小尾巴。每次他把我领着不管在街道,还是在村子,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他,和他亲热的打招呼。可没过几天,父亲的辖区发了一起大案,他要下乡,打算把我托付给别人照看。可是无论他怎么劝说,我就是不同意离开他,无奈之下,父亲只好用自行车驮着我下乡查案。我第一次了解了父亲的破案工作就是走村窜户走访调查。而被父亲驮着下乡查案的日子,却成为我儿时最深刻的记忆。八十年代初,父亲从外地调回本县,但一年在家的次数仍不多。随着农村土地政策的改革,家里也分了不少的责任田,母亲一个人既要照顾我们三个孩子上学,还要忙地里的农活,父亲也只是在庄稼成熟收割的时候,才请假回来帮忙。回来后的他,换上旧衣服,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农民。母亲老是埋怨,嫌父亲不想办法调回县城,一来不能照顾家里,二来我也不能转到县城去读书。每当母亲埋怨的时候,父亲总是不多说什么。

随着自己一点点长大,从初中到高中,自己也有了自己的思想,慢慢的和父亲交流的少了,对父亲的崇拜也在慢慢消失。甚至对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普遍文化较低抱以不屑。对社会的认识,对他们警察的认识,开始与父亲有了不同,我们之间有了争论,甚至有时因为争论还闹的不愉快。回想当时,我就是一愤青,无知、幼稚、偏激,还自高自大。在县城读高中的三年里,父亲仍在基层当派出所长,见面的机会很少。我住读在表姐家里,常常放学回到表姐家后,才知道父亲又送来了一些生活用品。高考结束,父亲问我愿不愿意上警校,公安子弟,可以降低20分录取。我原本是打算补习的,但考虑英语基础实在太差,即使再补习一年,英语成绩也不会有多大长进,便答应了。父亲很满意,他是希望我也做警察。实际上他始终对警察职业很自豪,从来没有因为做警察的辛苦而有过一句抱怨。

记得警校第一个寒假收假返校的时候,父亲硬是要送我到车站,我拗不过,只好同意。在县城汽车站,我俩都穿着警服,乘客都蜂拥着进站上车了,我却没有动,结果父亲急了,大声训斥我,当着那么多人,一下子让我窘的脸通红,心里暗暗恼恨。现在想来,我不管穿不穿警服,在他眼里,都是他的儿子,所以他当时没有顾忌地训我。父亲的性格耿直,还有点固执,说话直截了当,不会拐弯,往往让人接受不了。还有一次让我难堪的,是警校暑期在县局刑警队实习,队长见我第一句话就问:听你爸说,你老说我们这些警察破不了案,现在看你能给我们破几个案子?我当时听了,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。其实这话我在上高中和父亲争论时说过。直到我也干了警察,才知道警察这工作并不是想象的那样简单,破案尤其如此。我也为我当初的无知感到好笑。现在每当遇见有人说警察无能,破不了案子,我听了也会淡然一笑。实际上,父亲是破案的一把好手,曾经因为破案突出在全县政法系统大会上作经验介绍,到现在我们内部还经常说的“破一案,带一串”,就是来自他的杰作。

参加工作后,父亲也时时在关注着我。有次我独个骑着摩托车执行任务,途中遇到一个逃犯,在我抓捕时遭到逃犯反抗,我鸣枪警告无效后果断开枪将其击伤,这一枪是丹凤公安史上第一例开枪击伤嫌疑人,影响很大。父亲得知后,回到家里给我母亲第一句话就是:你娃这次闯祸了。母亲一听急了,父亲却把话一转,说不过也是好事,更让母亲一头雾水。其实,在父亲眼里,我的勇敢和敬业,他无疑是赞赏的。另一方面,开枪在中国的执法环境里,确实不是像影视剧中那么随便,作为父亲他难免会有一点担忧。而母亲此时却完全陷入了对我安全的担忧之中,回到家里,母亲责备我的莽撞和冒失,父亲却完全站在我这一边,向母亲解释。当然,这件事情让我受到了各级领导的肯定和表彰,我也一下子成了县上政法系统的名人。但以后每次回家,母亲仍唠叨不停,让我工作不要太认真不要得罪人,也担忧我工作的危险。这时候,父亲就会站在我这边为我说话。

那次枪击事件后的第二年春季,县政法系统组织公检法进行手枪射击比武,我们父子俩都参加了比赛,我拿了第一,父亲拿了第四,双双上台领奖。大家拿父亲开玩笑,说老子不如儿子了,他听了后高兴的合不拢嘴。是啊,尽管我超过了他,他却打心里高兴,自豪。九十年代中期,父亲从一线单位回到了机关,由于他的公道和正派,局里安排他做纪检工作。不久后,27岁的我从刑警队调到了基层派出所当所长。派出所工作繁忙,回家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很少,与父亲见面的机会还是不多。单位事情烦乱,逢休假回家就想清净一下,父亲却总问这个问那个的,想多知道一些我工作的情况,而我那时往往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,有时还丢句“你别问那么多”,惹得父亲愠怒而去。现在回想起来,作为儿子的我那时真的是太不懂事,太不知好歹! 那一年,妻子在医院生产,女儿出生后,妻子却因大出血而昏迷,急需大量输血。时值深更半夜,恰恰医院却没有了O型血。情急之下,赶来的父亲把胳膊一伸:我是O型血,抽我的。就这样,400毫升的鲜血输进了妻子的血管里,为到市里血站取血赢得了宝贵的时间。父亲总是在我们儿女最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
父亲一生豁达,乐观,身体一直都很好,之前没有出现过什么状况。2000年,父亲时常感到头晕,一检查才知道血压很高,就开始服用降压药。2003年8月23日,已经59岁的父亲中午骑自行车下班回到家里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母亲做好饭喊他吃饭,发现他已经睡着了。再喊,还是没有反应,父亲已经永远的睡着了。父亲离开的时候,我们兄妹三人都没有在身边,他走得那么急,没有留下一句话。父亲的去世,对母亲打击很大,好长时间不能从悲痛中走出来。而对我们兄妹几个来说,简直就觉得是做梦一般,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突然间离开我们,永远的离开!父亲去世后,我才后悔一直都没有关心过他的身体,他的血压。我知道父亲在服用降压药,但从来没关心过血压降下来了没有,服用的是哪种降压药。这种悔恨,这种遗憾,让我无地自容,犹如钢针时时在刺着我的心!

父亲一生节俭朴素,印象中他从来没有买过衣服,一直穿的都是警服。但他对朋友和亲戚却很舍得,对遇到需要帮助的人,也会极有同情心的伸手帮助。父亲淡薄名利,曾经给我说过:你做警察,能平平安安的不出任何事情到退休,就很了不起了,不要想着当官发财。现在想起这话,真的是他作为一个警察父亲留给警察儿子我的最宝贵的一句话!随着工作和生活阅历的丰富,我也越来越感觉到,在许多方面,我真的是远远不及父亲,尽管我的文化比他高。此时,我才再一次对父亲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! 13年了,我也早已从为人子到为人父。可我还经常在梦中与父亲相见。父亲作为一个人,他不是完人,但作为一个父亲,却值得我拥有!父亲是我的骄傲,如果有来生,我还想让他做我的父亲。

(作者系丹凤县公安局副局长 王少斌)